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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时间:2019-07-14 06:50:43 编辑:笔名

那个打寿房的老头死了,我听到了类似于前两年聋子去世时候的乡亲们的感慨。是的,村里人请聋子做了那么多新衣服,缝了那么多破衣服;同样,他们又请了这个老头打了那么多的寿房。他们死了,村里的手艺也就没了。   我去年夏天见过他一次。   他戴了顶乡下极常见的遮阳的麦秆帽子,上面的麦秆已经有些发黑,那是汗渍的缘故,帽檐有些破损了,帽子的顶部也破了个小洞,露出他的一撮头发来。外头的太阳也实在是大,他身上穿的青色褂子沾湿了汗,隐隐约约显出他的清瘦,下面的短裤是深蓝色的,露出两条瘦腿来,脚上也只拖拉着一双断了小半截的拖鞋。   “老哥呀!”他有点难为情似的。   爷爷正躺着竹床上歇午觉,阳光从瓦缝里穿过来,一圈圈地都印在了屋里的泥地上,这光束甚是可爱的,里面有好多灰尘似的小东西直在里面打转。我们小的时候总喜欢用手半空去接着,或者得了面镜子,就借了这光把它转到别的地方去,有时候趁爷爷睡着的时候,用镜子把光转到爷爷的鼻子上,直到爷爷打了响鼻,我们才偷偷地装睡。   “是哪一个?”爷爷迷糊着眼睛应了一句。   “是我。”他进了屋,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,给自己扇着,他的白头发被汗给浸湿了,齐齐地贴着额前,他又用手往上推了下,额前的头发便又撑了起来,露出额头了皱纹,像是刚起的波纹一般。   爷爷一见是他,赶紧坐了起来,连连喊他坐。   “抽根烟!”爷爷从桌上拿了烟过来。   “老哥,抽我的。”他也急忙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“大老板”,这烟名字响亮,实际上是这里的,只卖一块钱一包。他大概是觉得寒碜,所以一开头也没给爷爷递烟。   “哪有到我这还抽你的道理!”爷爷硬是把他的挡回去了,他也就见好就收,嘴里连连客气。   一旁的奶奶也朦朦胧胧地醒了,笑着招呼他,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冷茶来。   他接过茶来,恭恭敬敬地端着,他的手是巧手,也是一双粗糙的手。这周围十几个村子里的人都和他这双手沾了关系。因为他是做寿房的。寿房是较为吉利的称呼,实际上就是棺材。可是在乡下,只有老去的人才可以睡棺材,算是寿终正寝,短命的人呢是没有资格的,拿几块木板给钉个木匣子,将就着就掩土了,并且要在短命人的坟包上重重地敲打,防着他们做了鬼出来害人。   所以做寿房的人自然也还有些面子,加上这个人也是极好说话的,虽不是本地人,却也人缘不错,唯有和他寄居的亲家不能和睦。   我以前是经常见到他,我读小学常经过他的铺子,那时他还不算老,我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,只因为他女儿给了这个村子,他才跟了来的,身边总带着他的傻儿子。每每经过他的铺子,他那个傻儿子经常跳出来和我们闹,我们是不能理解的,还常常给吓得哭,他就怯怯地把儿子给叫回去,傻子才安静地坐回去,抓起地上的木屑胡闹起来。现在想想,那儿子可能连养在身边的狗都不如呢,我倒不是瞧不起他,确实是同情可怜他。如今儿子也有三十岁了,形体和智商也只像个孩子。   我只记得他的屋子里都是那些刨过的木屑,卷起来的,像是浪花一样,而且经常发出不同的味道,那是些木头的香味,常见的是樟树和杉木的,他总也见过些好的木头,而这些木头就在他手里变成了房子,死人住的房子。   可是他的亲家嫌弃他没有家底,而寿房终究是和死人打交道的,总觉得晦气,于是三天两头地话里带刺。听爷爷说他也实在没了法子,他年轻时做了倒插门,老婆不幸中年去世,膝下仅这么个傻儿子,他只得带着儿子投靠了出嫁的女儿,靠着这门手艺多少贴补点家用,还尽着心给女婿忙种田、盖房,生怕落了别人的口舌。尽管如此,除了自己的女儿,这屋子里没有哪个不老刺他,要是他一个人,即使是去要了饭,他也不愿在这受窝囊气的,偏偏有个傻儿子,哪里也不好去了。   我再看到他,就老了这般多。头发和胡子都白了,人也驼背了。我还记得他十几年前工作的样子,坐在一根大大的木头上,木头两端用木马鞍稳固着,这样的场景突然之间像是久违了很久的记忆,散发出阵阵霉味,却又着实让我有了些感慨。   陪伴着这些木头和这些气味过了几十年,他的心里想过什么?很多次我也见过他歇着的时候坐在门口抽散烟,那是用烟草制成的烟丝,呈现出铜黄色的古韵,还有那自制的烟杆,是寻了合适的竹鞭,通了竹节,又在一头凿了烟槽,烟瘾犯了的时候,只要捏个小烟团放在烟槽里,就着香的火头,吧嗒吧嗒地吞吐着就起来了浓浓的烟雾,烟草的味道甚是好闻,有草香和阳光的味道,我见很多老人们都这么抽,便宜倒也不说,我很喜欢看他们那样闲散自在的样子,仿佛腾云驾雾似神仙一般。到了晚上,那小火点一闪一闪地像极了那遥远的星星。   他抽烟的时候,他的傻儿子就跟着这些青烟手舞足蹈,有一次我还见到他把烟嘴递到儿子的嘴里,教他吸一口,儿子估计是吸得猛了,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哇哇地哭了。他一边安慰儿子一边摇头,他真得很希望儿子能有点脑子,哪怕学会抽烟,他也会有点成就感。可是傻子毕竟是傻子。   “长水,怎么得空来坐坐?”爷爷给他点着了烟,自己摇着蒲扇。门外知了一直聒噪着,太阳热烘烘地衬着门口,门口的枣树、柚子树、南瓜藤都蔫蔫的。   “老哥,没脸哪!”他语气很低,听得出来有难言之隐。帽子和茶杯都已经搁在了饭桌上,他拿着奶奶递给他的蒲扇,并不去扇他。抽了一口烟,忽地一下冒了一脸,他呛得咳了好几声。   “怎么会?你是极好说话的,我们托你帮忙,又是极尽心的人,到老哥这没什么不好说的。”   “是啊,长水,中饭吃过了没?”奶奶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搭话。   “吃过了。”他对奶奶笑了笑。   “家里吃什么菜?”   “辣椒茄子都是有的。”   “没买肉吃?”   “也有呢。”   “他们对你还好不?”奶奶故意压低了些声音,我听出来问的是他的女婿家里人。   “哎,老嫂,有什么好不好的,毕竟不是自家人。”   奶奶听了也不是滋味,说了好些安慰的话,爷爷见奶奶啰里啰嗦反而勾起他的不快来,就叫奶奶去看看猪槽里的猪食可吃干净了,也是借故支开奶奶去,好让他说话。   “老哥嫂,还是你们福性好,儿子儿媳没有不孝顺,又都是好搭伙(乡下指和睦的意思)的,几个孙子又都读了好高的书,外面没有不羡慕你家的。”   “这也值得羡慕,不都是居家过日子。我和你嫂子不图他们什么,他们好就好。”爷爷是听多了这样的话,心眼里是高兴,但知道他的处境,所以也不显露出来。   “福性好就是福性好。”他仿佛一个人嘀咕着。过了一会儿他又提起了精神,“老哥,你这么多儿子都有本事,你和嫂子也该歇歇了,还种那么多田干嘛。”   “老弟哦,各有各的难处哦,我几个儿子都是有负担的人,孙子们都没毕业,毕了业也要娶亲,都是用得着钱的地方,我现在还做得动,就不拖他们后腿了。”爷爷说的都是实话,父亲他们年底回来都还是多半跟着爷爷奶奶吃的,不仅没有靠着我们,还一直帮衬着我们。   “说来说去还是你命好。”他笑着说,但是这笑是很拘束的。   “老弟,大中午的过来,是有什么事吧?”爷爷见他一直没说要紧事。   “老哥,老弟怕没脸哪?”   “再说就伤了哥俩的感情了,你尽管说,我能帮得尽量帮。”   “今天,我是想求老哥帮个天大的忙。”   “你说。”爷爷感觉到了事情的紧要。   “我想求老哥给几根好点的杉木。”他又吸了口烟,“老哥,不怕你笑话。我想寻几根好木头给自己打个寿房。”   乡下人有个习惯,老人的寿房要提前备下,说是可以稍稍压住命理,延长寿期。实际终不过是怕到时候慌忙,这才早早备下,甚至连漆也有早早上好的。因此,若不是自己身体确实不好的人,也不会巴巴地过早给自己订做。   “哎呀,你这话说的,你身体还健着呢,老早做这个打算多不吉利。”   “我这样的人还图什么吉利不吉利的,老哥是知道我的,没人送终啊。”   “长水,不要这么丧气,你在女婿家也是勤勤恳恳的,难道真就不管你们了。要我说,尽管现在对你不好,你百年之后断不会不管的。”   “老哥,我也盼着呢,可是这些年我是看透了的。指望他送终是不能的了,我就想现在给自己做口棺材,死了也是自己的事。就是我那傻儿子,处处讨人嫌哪。”眼见他说的动情,老泪有点含不住了,手里的烟长长地滤着一截烟灰,他掸了掸,又含了一口,照样吐出一团烟雾来,刚好遮住了些他的脸。   爷爷知道他痛的还是这个傻儿子,因为儿子傻了,一切指望都没有了。爷爷不好再说什么,怕他以为是要拒绝了他。   “山上的杉木是有的,也不见得有多好,你要不嫌弃就去看下,相中哪根你就砍哪根。”   村里的杉木都是自己种的,每家都分到一些,可因为地理环境的缘故,也都不粗壮,要是盖个房子还得从外面买了回来。这山上的也就用来打打小家具,稍微有点样子的就做个好东西,很多老人会留心哪根要结实顶用些,会谋着用来做寿房的。   爷爷向来也是大方的,这要换了别家,不见得会这么爽快,估计他也是深熟我爷爷的脾性的人。   这是我去年见到他的一些情景,后来他的确从爷爷的杉树林伐了两根木头。听爷爷说,他有专门过来道谢的,说是寿房已经打好了,还上了桐油,听起来倒是挺高兴的。   断不会想到的事是他的傻儿子会死得那样早,还那样惨。说是那天,有人请他去看木料的,就是有人预备了些木料,让他看看能不能用来做寿房。他就叮嘱儿子在家别乱跑,出门的时候也和在家的亲家母打过招呼。   可是亲家母不久也下地了,儿子就自己走出了家,谁都不知道一个傻子怎么走到铁轨上去的,那铁轨离村子还远着,他一个傻子竟走到那里去,人们都说是冤孽,人要是注定怎么死,逃都逃不掉。   见到他儿子被火车撞死的人说,当时有一辆火车老远就鸣着笛声,车头还有个小烟囱冒着烟,突然看到一个小孩子高兴地在旁边跳来跳去,一眨眼就给卷到车底下去了。那人连续几个晚上做噩梦,梦到那孩子血肉模糊地站在铁路中间哭。   儿子没了,他一开始平静地有点可怕。有人说他都差点死过去,那种伤痛是哭不出来的,只会一个劲儿抽搐。儿子零碎的遗体抬到他面前的时候,女儿拦着不让他看,他的泪水就一层一层地往外涌,横着皱纹,曲曲折折地淌了一脸。   有人叫女婿赶紧找几块木板给钉个木盒子,说是早点埋了。这时,他吞了很久的口水,像是和什么做着斗争似的,终于说了一句话:“把里头的棺材给他睡了吧”。   这下叫在场的人都惊着了。   “爹,短命鬼不可以睡棺材的。”女婿像是怕岳父伤心傻了,在旁边提醒他。   “是啊,老张,你做这行的你应该清楚啊。”旁边的人也帮着说。   “我懂,可是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我对不起他啊,我没让他过一天好日子,以后我哪有脸去见他和他母亲啊。”他终于嚎啕了,一个老人的声嘶力竭,一个老人的肝肠寸断,女人们都掉眼泪了,这个老父亲的伤痛很清晰地漂在众人的眼前。   “不能坏了规矩,短命鬼睡了棺材是要出来作恶的,断不可随了他。”又有一个人坚持到。   “我求你们了。”他情急之下在众人面前跪下了,老泪纵横,却又软绵绵地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   僵持到,儿子被答应安置在棺材里,可是其他的仪式一概还是不能用的。终究不算草草了事,他这辈子总算是自己做了一回主。   小时候,母亲早早离了人世,他就被继母派了去学木匠,虽说继母当时是为了打发他,却也为了谋了一个出路,谁知父亲后来早早地也死了,他选择做寿房也正因为父亲母亲离世的早,感慨世事无常,人命浮云。   带他学徒的师傅见他做事认真,为人老实,便把小女儿许了他,条件是要做上门女婿。原来这师傅的老婆生了四个女儿,没一个男丁。本来他也算有着落了,只要不出什么差错,日子也会顺顺利利地过。可是好景不长,用老木匠的话说,是因为一辈子打寿房的缘故,家里阴气太重,没有福音啊。先是岳母过河给冲走了,接着妻子生下一个傻儿子,整天郁郁寡欢,女儿出嫁的第二年,她就喝毒药死在了母亲的坟旁。   这些他都没能做一回主。   他自己也被岳父给赶了出来,老头子也难受,自此歇了业,偶尔去几个女儿家走走,少与外人打交道。前几年,岳父作古他去了一次,算是尽点孝心,却叫几个姐姐给赶了出来,说他不吉利。   这些年,他也想过不做这档子事了,可能和棺材交道久了真有点邪气。可是,身边有个傻儿子,他单单只有这一门子吃饭的功夫。其实,还有一层大家无法理解的缘故,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寿房,心里确实对这些头重脚轻的空盒子有了感情。俗话说“做一行爱一行”,他的确有些喜欢,每打好一座,他都会轻轻地去摸,寿房盖子被刨得光滑极了,好像能看出一层油来,那些板和板镶嵌的地方简直是天衣无缝。尤其是想到那些老人都能够睡在他打造的寿房里,他很是欣慰。   这一辈子除了儿子,他就只有一个心愿了,那就是睡在自己打造的寿房里。儿子一死把他的两个心愿都带走了,他给自己预备的寿房给了儿子。从此,他也变了一个人。用他亲家的话,变得没心没肺了。   原来,儿子走了不久,他就和亲家大闹了一场,为的是亲家母在外头说他是扫把星,是灾星。这下是把他惹恼了。爷爷说他素来是极有分寸的,做事也处处小心,这亲家母的话也忒是风凉。这周围的人都替他可怜,老了一无所依,还被人嫌弃,可人家的事,毕竟不是旁人能断的。   他临终前几天又来了一次爷爷家,我已经从家里出来了。奶奶还以为他想再求些木料给自己打寿房的,也预备了再给他些,谁知他竟没有提起,倒是和爷爷讨了些酒喝,边喝边说了好些话,爷爷奶奶也只能不痛不痒地宽慰着他。   他的自杀,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吧,早有人说他活不久了,看他后来的光景,大概也是厌了世的。只是有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,他死的时候竟是睡在了别人托他打的寿房里,那天晚上,他很是认真地工作,女儿叫他早点睡,他只应了声。等到下半夜没了动静,女儿道他是睡了,谁知一大早却不见他踪影,还是他外甥调皮,发现了他端端地睡在别人托他打的寿房里,旁边还有好多起着卷的木屑,散发着清香。     共 5573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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